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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22章 “谷底”

武大郎在屋里坐了一整夜。

面前摆着三样东西。从左到右——他摆的时候没有刻意排顺序,但摆完之后发现它们自己排好了:左边是刘老四的借据,中间是布贩子的传票,右边是牙行催搬的通知。三张纸,三种纸质。借据是当铺的桑皮纸,厚,糙,折缝处已经起了毛边。传票是县衙的白麻纸,薄,脆,左下角盖的条戳被他的手指汗浸晕了一小块。催搬通知是牙行的粗黄纸,纸浆没打匀,纸面上能看到麦秆碎屑嵌在纤维里。

他把三张纸着看。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纸上的字开始变模糊——不是眼泪,是他盯得太久,眼睛的晶状体睫状肌痉挛了。

灶台上的药罐已经凉透了。罐底还沉着半碗药渣——党参切片的网状纹理在药汤里泡涨了,变成半透明的褐黄色海绵。这是潘金莲给他买的药。三两银子买了两包——一包止咳,一包补气。他第一次喝的时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,把药汤端到嘴边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。他不舍得喝——不是因为苦,是因为这药是他老婆用他不知道从哪来的钱买的。

他把借据拿起来,凑到油灯下看。油灯是纸马铺老板借的——一盏灯盏,捻子短得只剩半寸,火苗只有黄豆大。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把借据上的字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他认不全那些字,但他记住了刘老四指着最后一行念给他听的话:"限期三十,逾期不还由担保垫付。"担保——刘老四自己签的名字。刘老四替他担保的时候拍着胸说"大郎哥你放心,我信你"。现在三十的限期过了三天。刘老四昨天来敲门,站在门没有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当铺的催收条,脸上带着一种武大郎从没见过的表——不是愤怒,是憋着愤怒的惧意。刘老四说,当铺的上门了,说再不还钱就收他菜摊的房子。刘老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。这个在紫石街卖了十几年菜从来只笑着吆喝"新鲜韭菜"的,站在武大郎门发抖。

"大郎哥,你想想办法。"他说。

武大郎想了。他想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他把三张纸收起来,从灶台下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他存了五年的碎银子——不是银锭,是一片片剪开的碎银,每片都不到半两。他把碎银倒在床上数了数。数完。然后他把碎银重新包好,又摸出另一包——这包更小,里面只有几枚制钱。他把制钱也倒出来,和碎银摞在一起。

然后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堆碎银和制钱。碎银在晨光里是灰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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