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渡津（1/14）

第五卷·第十二章 渡津

宝玉从可卿院里出来，沿着大观园的西侧廊往回走。月光把竹影筛在砖地上，碎得不成片。他脑子里还转着贾敬烧名单的事——十二个，只记下马彪一个名字。剩下的十一个，跟着粮道图一起化成灰，散在祠堂的砖缝里。

走到沁芳闸桥，一个小丫迎面跑过来，跑得急，木屐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。是鸳鸯身边的小红。

“二爷——老太太请你去。宫里来了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是公公。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姑姑——姓侯。”

侯姑姑。

宝玉脚下加快。从沁芳闸到荣庆堂，要穿过大半个园子——经过藕香榭、绕过蓼风轩、再过一道穿堂。一路上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侯姑姑是乾清宫的旧，不是凤藻宫的。她今晚来荣国府，打的却是贵妃娘娘的旗号。这意味着两件事：第一，元春已经知道密折递进去了——消息不是从荣国府递的，是侯姑姑从乾清宫带过去的；第二，元春让侯姑姑来，说明贵妃娘娘自己的出不了宫——凤藻宫的太监全在司礼监的眼皮底下。

荣庆堂的灯比平时多点了两盏。贾母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，换了一件见客的秋香色团花褙子，发重新抿过，簪了一支羊脂玉扁方。侯姑姑坐在下首的客位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——茶没喝，搁在膝上，盖碗的盖子偏了半寸，热气从偏里逸出来。

她穿的还是那件旧宫装，腰上挂的还是那块先孝慈皇后的小铜牌。只是今晚铜牌反面朝外——那朵半残的梅花在灯下隐隐约约。

“修撰来了。”侯姑姑站起来，行了个半礼。不是拜见朝廷命官的礼，是见故家晚辈的礼——膝盖弯了半寸，随即直了。

“贵妃娘娘问老太太安。”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，是正常的问安。然后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压得更低——“也问修撰一件事。”

贾母抬了抬手。鸳鸯立刻把堂上两个端茶的小丫带出去，把门掩了。门合上的时候，门臼发出一声涩的吱呀——这扇门有些年没在夜里关过了。

侯姑姑这才继续往下说。

“娘娘说——她在宫里看见今上翻过折子了。不是批，是翻。翻了两遍，搁在御案右边那一叠。右边那一叠，按宫里的规矩——是下次再议。”

宝玉心里一凛。这个消息和乾清宫小太监传给戴权的完全一致。但戴权知道的是“从左边挪到右边”，元春知道的是“翻了两遍”——